“布衣青天”夏家骏

默认分类   2007-04-13 13:51   阅读12   评论3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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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民间不吝对他的溢美之词:布衣青天、民间信访局长;学界对他也有公论:著名书法家、法制史专家;中央领导评价他:砸不滥的常委、这个湖南蛮子蛮厉害。他就是全国政协常委、著名法学家、公安部特约监察员夏家骏教授。

90年代,全国人大常委会召开。

清晨,人民大会堂西南门。走近一位白发老者:吊兜服,千层底儿,拎一个有些旧的文件包。

    “站住!”武警战士拦住了老者。“做什么?”“检查证件。”“胸卡就是证件!”老者指着胸前。“胸卡没照片。”武警恪尽职守。

老者叫夏家骏,身份是全国人大常委,此去是参加全国人大常委会。夏家骏知道,自己可能又得做一番解释了。

   夏家骏被称作“布衣青天”,尽管他自己并不认同若这种源于封建时代的称呼,但他却愿意人家叫他布衣常委。

   从1987年任北京市政协委员,到当选全国人大常委,到现在的全国政协常委,夏家骏走过了近20年的从政路,若论级别,他也已是正部级。然风风雨雨,苦乐参半,所不变的是布衣本色:一口旱烟、一杯浓茶,还有一副为百姓鼓与呼的铮铮铁骨。

   北京海淀区,七八十平米的房子对他来讲堪称“斗室”——装不下群众的来信、装不下他用来著书立说的藏书,但他给它起了一个雅致的名字——契彦居。

就在这间有些混乱的“契彦居”里,这位脸上常常挂着温和笑意的70岁老人,向记者讲起他悲凉的身世,讲起他火热的参政路……

“管百家事”只求无愧

   走进夏家骏的家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自己手书杜甫名句:“古人日已远,青史永不泯”,苍劲的大字显示出主人的豪气与品格。

小小的客厅里已经堆满了群众来信。“他们是主动来帮忙的,是北京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。”夏家骏指着正在整理的两个人介绍说。自从去年老伴病倒后,他已没有时间处理大量的信件,但就是在医院陪床时,还是每天要见4-5拨来访的群众。

走进书房,夏家骏提起毛笔,以漂亮的小楷写了两个信封,一封给最高人民检察院,一封给陕西省政府,反映的都是一件案子。正说话间,又有电话打来反映案情,夏家骏跟他约在下午,到老伴住院的医院面谈。

“面访”、“信访”,不到10分钟时间里,记者已见识了夏家骏“民间信访局长”的风采。

   夏家骏出名,若追溯起来还是上世纪80年代。他当时任北京市政协委员,一家药厂的5位中层干部状告厂长弄权,他以北京市特约监察员的身份介入,厂长很快被撤职。一本杂志披露了这件事,从那以后,夏家骏的家就成了信访接待站。

   “平均每天接信4、5封;多的时候每天要见10几拨人;以前手机没有包月卡,资费最高时每月近4千元,为了节约,我只好不停地发信息,右手大拇指常常按肿……”夏家骏十几年来过着一种平常人难以想象的生活。

就在记者去的前一天,夏家骏还接待了5拨人,“上午9点去医院前就来了3拨,到医院又见了2拨。”来访必见已经成为老人家多年来的原则,因为他始终相信一点:就大多数人而言,无冤不告状。

   百姓口呼“夏青天”,他双手抱拳作揖请辞:“我是一个政协委员,无权办具体事,不过是反映给领导,并通过许多好领导给困难群众办些事而已。”

   夏家骏说自己是个“绿色通道”,让上情下达,让下情上达。说到解决问题,也无非是这几个步骤:调查实情,写信给有关部门,如有必要与相关领导面谈,去信或去电督促。

   2004年春天,为农民工讨薪三次上书国务院总理,是夏家骏人生的辉煌一章。

某地方政府拖欠企业工程款和农民工工资款,情节十分恶劣,夏家骏听后十分震惊,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,不能大意。他暗中调查,找到了一些农民工以及相关人员了解情况,并要求他们写下书面材料,留下身份证复印件。

   经多方调查,1月4日,夏家骏致信国务院总理,但中途多变,信却辗转到了当地政府手中;2月16日,他再次致信总理;当年“两会”期间,两位工作人员找到夏家骏当面道歉,没有将信件及时转到总理手中;没过几天,便接到全国政协信访局的电话:“总理批示了”。

   总理的批示落款是2月27日,并注明:“家骏同志的信迟至今日才收到,对他关心政府工作、反映社情民意深表感谢。”

   几天后,地方政府的汇报送交中央,总理很快作了批示:“请家骏同志先阅”。夏家骏对报告中的虚假信息逐条批驳,并附上了自己的报告,一并呈给了总理。中央很快派了联合调查组,案件取得重大进展。

   参政议政,从谏如流,共和国总理与政协委员一起,演绎了一段政治协商的佳话。

“中央相信我,是因为我是代表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来讲话的,是作为一个维护法律的人来讲话的。”夏家骏说。

   有了多年信誉作保证,夏家骏的信件基本上都可以顺畅地送达中央领导的办公室,有时候接到电话,机要室的人也会上门取信。不过,身为法律专家和多年的参政经验,他很清楚轻重缓急,不会轻易越级上报。

   也正因此,每年经夏家骏手转出的材料都多次获政治局常委一级领导批示。一位中央领导在接见夏家骏时说:“这个湖南蛮子蛮厉害!”夏家骏听后很欣慰,因为虽然不常回家,但他以故乡为豪:“我生在湘西,那里的人哪,都是刚柔相济,友善起来一片温情;惹怒了粉身碎骨也不怕……”

   小到为一位四川的小姑娘和弟弟解决户口问题,大到为两个民族自治州争取按照西部地区标准对待权利;为失地农民讨要补偿款,为特大冤案平反……十几年下来,凭着一股“蛮”劲儿,经夏家骏之手解决的问题不计其数。

   但也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解决,夏家骏还有一个原则,那就是能解决的尽量解决,解决不了的解释,解释不了的安慰。

   “人无百岁千载,唯祈有碑在口;事有千变万化,只求无愧于心。”夏家骏自撰的对联,或可透显出他的人生追求。  

“吃百家饭” 但为感恩

   人生七十古来稀,70岁本已是含饴弄孙的年纪,夏家骏何求?

   “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,是从生活的最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,人都要有感恩的心情。”他淡淡的一句话,让记者走近了这位善良而倔强的老人。

   夏家骏自小丧父。其父夏次叔,青年时代曾任北京大学学生会主席、北京抗日运动委员会主席,后担任李宗仁的机要秘书。夏家骏出生后不久,家里接到通知,告知父亲在台儿庄战役中失踪。实际上,夏家骏母亲心里明白,丈夫是因为中共地下党员身份暴露而遭暗杀。
   死讯传来,夏家骏的母亲便疯了。4岁的夏家骏和9岁的姐姐、5岁的哥哥被迫进了桂林两江儿童孤儿院。1943年,战火烧到桂林,老家来人把夏家骏三姐弟及母亲接回湖南省龙山县。
   9岁时,母亲去世了。“那时候留给我的第一种感觉就是凄凉,饥一顿,饱一顿,天不亮就去山上挖葛根,有时候也打草鞋,卖过烟丝,烧过炭。”至于吃的,除了亲戚救济,3个孩子平日的生活就靠吃麦麸子、南瓜叶子、山上的野果子,或者捞捞鱼虾,逮黄鳝甚至抓老鼠吃勉强维持。

老人挽起裤管,露出脚踝上狰狞的疤痕,他说,那是被冻的,当时以为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
   “后来的许多年,一直到现在,我每帮一个人,就会想起那些把我养大、帮助过我的善良的人们。”讲起少年时期的苦楚,老人家泪光闪闪。

学校要求一开学就交学费,不交便停餐,“往往停餐的布告下第一个名字便是夏家骏。”校长、班主任了解情况后作出权宜之举:名字照登,但一天给两碗豆腐盖浇饭。夏家骏还清楚地记得,当时最幸福的事情,便是换季时可以领到同学们捐献的一套旧衣服,尽管是单衣难避寒,但勉强能够遮羞……

   解放后,因为是孤儿,夏家骏被招进县里的“小学教师培训班”学习了一段时间,但因为个头太小,没有分配工作,被推荐到龙山县一中念初中,中考考入吉首民族中学。夏家骏成绩优异,但由于“父亲失踪,下落不明”,没有大学肯录取,无奈之下,他只好投靠家在北京的三姨。到北京后,又遇到新的难题——无法落户。

   让夏家骏没有想到的是,他斗胆写给周恩来总理的信居然有了回音,户口问题在半月之内得到解决。此后,夏家骏顺利考上了南开大学历史系,破格直升研究生,师从国学大师郑天挺。但1963年研究生毕业时,再次因为身世问题,没有颁发毕业证,被分配到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农村当中学老师,与当地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,挑砖、担石、挖水渠,刨地、施肥、拔草护苗,样样农活都拔尖。

   其后便是漫长的申诉生涯,为父亲的清白,也为了自己的前程。1982年,前中国人民大学校长郭影秋在回忆录中写出暗杀真相,父亲的事实得以确认,夏家骏拿到了迟来的烈属证;比这更迟的是他的研究生毕业证,1993年,在毕业整整30年以后,夏家骏拿到了南开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毕业证书。这是一份奇特的毕业证书,毕业年份是1963年,而照片用的却是老人1993年的照片,那一年他已经56岁了。

   提起青少年的往事,老人更多的是感恩:“这些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,它养成了我坚强不倒的性格,也成全了我与底层的血脉联系,每当想起当年的欲诉无门,对我眼前的不平事我就不能不管。”

一家苦乐  我实有愧

   “我生活杂乱无章,对不起她!”谈起老伴王志芬,夏家骏一向高昂的语调忽然变低了,像是满含深情的低诉。

   老伴得的是白血病,跟屋子的装修有关,查出病来后,找专业公司来检测,屋内空气很多含量都超标。夏家骏更觉得有愧,“我夹起皮包就走,很少在家,留下她一个人,本来身体就弱,抵抗力差,又不爱开窗户……”

   夏家骏和夫人结婚在文革,“那时候,我挨斗,她送饭。”后来由于社会兼职多,在家的时间就少了。“记得有一次,老伴跟我说,‘老头子,你再不跟我说话,我就只有学小狗叫了,你天天这么晚回家,回家不是看信就是倒头便睡,没人理我了。’”夏家骏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   “这么多年了,她一直在为我默默地牺牲,她忍受了平常妻子难以忍受的事情。”王志芬退休以后,便帮夏家骏接访,有时候晚上很晚从外面回来,刚进楼道,便有人扑通跪下了,得赶紧把人请进来,好好招待;早上4、5点钟就有电话声、敲门声,因此得了神经衰弱;“这些也罢了,还经常接到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,甚至恐吓电话,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。”

   公开电话号码,公开家庭地址,家也就成了工作室,没了家的样子,到处是信件、资料,夏家骏夫人在家的时候,不愿意记者到家里来采访,因为太乱了。

   “古人讲‘为天下者不顾家’,这一点我倒是符合了,只是家人苦累,我实有愧。”儿女们因为在家无法正常休息,很早便搬了出去。“尽管这样,他们都选择了支持我,处处维护我,人家说我坏话,就跟人家争。”

   “老伴都病成这样了,还是关心我,嘱咐儿女要多关心我,要我搬去女儿家住。”

   “我说,这离医院不是近吗,我好照顾你。”

   吃中饭时,夏家骏匆匆吃了两口便不肯再吃:“我怕吃多了犯困,下午要多陪夫人聊天,亏她的,也只能这样补了。”

   夏家骏爱喊歌,这是他缓解压力的一个方法,古今中外的歌都能喊一喊,而且乐感很强,一般的歌听几遍就能哼了,但最近喊不出来了,心里难受,情绪低落……

   采访完了,夏家骏又特意给记者发来短信:“再补充一点,此次老伴病重时,见我牙周起泡,还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摸出双氧水和药膏,用颤巍巍的手给我擦啊抹啊,她这个人哪……”

   这么多年下来,夏家骏也有无奈,有迷茫,也有很烦的时候。

   一天深夜,他接到一位名叫李泰久的人发来短信,对他表达了崇敬,同时也表示了对他状态的担心。夏家骏“甘苦忽然尽涌眼前”,披衣起床写下一首诗:

   汗牛充栋非古经,千堆万函皆民情,

   晨起一望唯兴叹,夜寐多梦忆登闻

   劲擂重挥勿畏累,明镜高悬须照人

   唯有相人孙星辈,宵旰苦苦鸣不平。

   孙星即是伯乐,同好多孤独的人一样,夏家骏需要被理解,被安慰……

躲进小楼  著作等身

   成为文学家,作品流芳百世,是夏家骏青年时代的梦想。

   然造化弄人,进入历史研究领域,他又为自己定了个目标:“五千年人物尽收眼底,八百万文字遥指身前。”

   “我不聪明,但我刻苦,要不是有这么多社会事务,我应在学坛上更有成就!”——还是一股子“蛮”气!

   此话并非狂妄,早在1974年,他就出版了《清代中叶白莲起义》一书,近些年来,他还是见缝扎针地写了《乾隆削冗评议》、《乾隆惩贪述评》等百余篇论文,业余写成了《清朝史话》、《中国人与酒》等十本专著,同时还参与了《中国官制史》、《中国法律史大辞书》、《清代法制史》等权威著作的撰写。

   “都70了,我已经做好了退休的准备,我现在经常会构思,要写哪些书,哪些议论是前人所未发,哪些是前人已发,却是谬论,需要纠正。”

   “能完成你八百万字的宏愿吗?”有人问他。

   “能!我很狡猾的,我有别人没有的工具书,一个礼拜,一篇漂亮的学术论文就能出来!”老人脸上现出调皮的神态。

   “我还要大搞书法!”夏家骏现在已经出版5本作品集子。业内评价:“笔下有枯有润,润得饱满,枯得有劲,每笔都有意念”。

   老人一生爱写“松”字,在他的“契彦居”挂着一副他的得意之作,以鳞书大写的“苍松古柏”四字,朴拙而苍劲。

   在夏家骏苦难的童年中,始终有一个亮色,那就是一座名叫“励志楼”的吊脚楼,那是父亲在北大上学时,奶奶给他修建的,为读书会客之用。小时候的夏家骏在楼上玩耍读书,下雪的时候看雪,下雨的时候听雨……

   “两袖清风步履轻,平生无意求虚名。辛劳来解庄周梦,惟尽百年赤子情。”抽出一张白纸条,捏上几缕烟丝,慢慢捻成筒状——土烟的烟气中,老人似凝思,似神游,一派自得……

(人民日报刘维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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